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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新考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苟明奇   2017-09-30

  “格物致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儒学概念,作为《大学》“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首,在儒学的人格建构中具有基础性地位。但是,格物致知的真正含义,两千年来一直众说纷纭,难有定论,如明末刘宗周所指:“格物之说,古今聚讼有七十二家”[1]。这一状况,使原始儒家精妙的思想概念的传承产生了令人遗憾的嬗变,进而在历史进程中谬见的沿袭也引发种种不堪的实际后果。

  综观各家对格物致知的不同解释,主要分歧不在“致知”,而在“格物”;而“格物”的疑惑,又落在“格”字上。因此,要准确理解格物致知的意涵,必须弄清“格”的本义和恰当的引申义。本文从分析“格”字入手,探究格物致知的真实意涵,以期对还原儒家思想的本质内涵有所助益。

  一、“格”本义考

  “格”的本义,《说文解字》[2]释为:“木长皃(貌)”,现代刊行的一些字词典认定为:“树木的长枝条”①,而对“格”的全面解释,《康熙字典》[3]竟罗列了近三十条义项。各种解说林林总总,既有不假思索的因因相袭,又有穿凿附会的过度引申,正所谓鱼龙混杂、真伪难辨,遂有“七十二家聚讼”之窘态。要去芜取菁,回溯“格”之本真义源,应当从它的无异议典型应用、应用语境、构字特点和相似字的共性等方面详加甄别,不同角度阐释所指向的“最大公约数”当为其真谛之所在。

  (一)名词之“格”意指树枝、分支

  司马相如《上林赋》有“夭娇枝格,偃蹇杪颠”[4]之句,《史记·律书》有“角者,言万物皆有枝格如角也”[5]之说,在这些句子中,“格”毫无疑问是树枝,是名词。以此二位司马氏学者在在用字上的考究,这一义项自当成立②。在此一义项下,将“格”由具体的树枝稍作引申,理解为抽象的分支也是成立的。

  (二)动词之“格”表示分开、分出、分别等

  《尚书·舜典》载:“帝曰:‘格!汝,舜’”[3]。其中之“格”,一直被解释为“来”,郑玄也据此训释“格物”之“格”。不过,这句话是尧帝叫舜到他跟前去,还是叫舜从众臣班列中站出来,史实虽无从考证,但从尧在后语中做出三年后禅位于舜的表态来看,他的这番话应是大声说出昭告群臣的。在这样的语境下,更大的可能是尧要舜从班列中走出来听命,而非把舜叫到身前低声相告,“格”应指出列的动作,也就是离开班列分立于众臣,是表分开、分出的动词。

  《尚书·尧典》“光被四表,格于上下”[3]一句中的“格”也应作此解,才合情合理。它历来被解为“至”,程颢、朱熹也都以之诠释“格物”之“格”。这种诠释似乎一望而知,其实有些想当然——“四表”也好,“上下”也罢,都指方位,“格于上下”并不是说光照得远而谓“至”,而是讲光线分得开而照得宽,“格”应为分开、分别、分散之意。“于”才是所谓的“至”(或“向”似更准确),“格于上下”就是(光线)分散向上下两个不同方位。

  对于多义字而言,一般来说名词义应为初始义。“格”作动词的分开、分出、分别之义,应为其作名词的分支之义的转性引申。

  (三)“木长貌”对“格”的定义

  《说文》把“格”训为“木长貌”,后唐徐锴解释为“树高长枝为格”[2]。但是,何为“木长貌”,是树木颀长的样子还是树木生长的形态?何为“树高长枝”,是树木高处长出的树枝还是树上高高长长的树枝?对“长”的不同解读,会对“格”是“怎样的树枝”得出不同的结论。

  要正确理解“木长貌”,可追根溯源,从“格”的构造入手分析。《说文》解“格”:“从木各声”[2]251。很明显,“格”为形声字,从属木类,声符为“各”。黄侃先生曾讲:“凡形、声、义三者必须相应”,“形声之字虽以取声为主,然所取之声必兼形、义方为正派。盖同音之字甚多,若不就义择取之,则何所适从也”[6]。这意味着,“各”不仅是“格”的声符,也兼“格”之义根,“各”的意义会延伸到“格”,直接构成或适当演绎为“格”的本义。

  “各”,《说文》释为“异辞”[2]61,《〈诗·载驰〉疏》释为“不一之辞”[7]。结合其应用情况可知:“各”虽指个体,但实为一个共同类目下的个体,即集合中的每个不同元素、构造中的每个不同部件、系统中的每个不同项目。这里面固然有不同个体之“异”,但“异”不是要点,“不一”才是要点,是对于共同类目下个体的泛指。例如,“各位同学”是指某个范围内(如学校、班级里,如某次活动中)的每个同学。

  把“各”的意义代入“格”,木即为集合、类目、构造、系统,格则为木中的每个不同的组元或分部。树干只有一个,不符合“各”的特性(每个),花叶果实存亡不定、枯荣无常,也非固定构件,因此,树木的基本组元或分部就是树枝,格就是树上各个不同的树枝。这些树枝不论长短,都是一树所生,因此,“木长貌”之“长”不是颀长而是生长。“木长貌”可译为“树木生长的样子”,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形态:树干生长出树枝,树枝又继续生长出更小的树枝。“树高长枝”可释为“(随着)树木长高而(不断)生长出枝杈”。现代刊行的一些字词典若因将“木长貌”、“树高长枝”之“长”认作长度之“长”而把“树木的长枝条”定为本义,恐难成立。

  “木长貌”应释为“具有分支或分层的结构”③。其所涉及的对象,可以是树枝、分支或集合体的局部(例如“格子”),也可以是分开、分出、分别的动作,进而还可以是具有分支或分层结构的系统(例如“格目”、“格制”)。

  事实上,不少以“各”为部件的汉字,都兼具分支和系统二义。一如“路”,虽也是道,但是因含有“各”而更兼有道路分岔之义,因此,多言“干道”而鲜言“干路”,多言“路网”而绝无“道网”,是“路”赋予了“道路”系统性;二如“洛”,表示水系中派生的支流,“洛”就是支流的意思④,而“河洛”构成水系,“洛”赋予了“河洛”系统性;三如“络”,它是经的分支(细丝),并赋予“经络”系统性;四如“骼”,它是骨的延伸(如掌骨之于尺骨、桡骨,以之于肱骨),并赋予“骨骼”系统性;不一而足。这些字都是名词,分别表示类属于“道路”、“水系”、“线系”、“骨架”的分支或系统。

  (四)小结

  同一汉字兼具多重词性、各词性下又兼有多重词义的现象十分普遍,“格”也是其中之一。前文已论,名词枝应为动词分之本,然枝与“木长貌”孰又为本呢?支持树枝为本的理由:一是词义更简单,二是词性更原始,三是所载文献更早;支持“木长貌”为本的理由:一是所载文献为最早的字典,二是字义源于字形,直接与造字相关。在这种情况下,仓促地做出任何认定,都嫌草率。好在二者既有相合处,又毫不冲突,甚至可借“横看成岭侧成峰”之意加以整合——“木长貌”是从远处看到的、整体的、系统的格,树枝是从近处看到的、局部的、具体的格——看似不同,实为同一“山”也。

  简而言之,“格”的基本意义可表述为:树枝,支系(枝上有枝),树上各枝集成的形态和体系⑤。

  从“格”的基本含义可以获得这样的意象:一是各枝同源,它们共存于一木,都出自同一树干、树根;二是各枝不同,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或近或远,或正或斜,或直或曲,或长或幼,或枯或荣;三是各枝相关,分叉处彼此连理,风起时竞相招摇;四是生长之态,树木及其各枝都不是静止的,而都是在生长、运动、变化、发展中。  

  二、格物的含义和特性

  “格物”可以被简单地看作动宾结构词组,“格”作动词,由分出、分别之义引申为分辨识别,故此“格物”意为辨物。这是初始的、低级的格物,动物都会,它们分得出猎物和天敌。这种“格物”不足以致知,但却是进一步格物必要的第一步,如同婴儿能从众人中认出母亲一样。

  可以致知的格物之“格”当为名词:树枝、支系和“木长貌”。此“格物”为意动用法的词组,格物就是以物为格的意思,即把物看作格,在主观上建立起物与格的对应关系:一物为一枝,不同物类即为不同支系,而万物相当于全部树枝,由是观之,万物之生态就展现出“木长貌”。

  结合“格”所含意象,可以这样理解格物:将世间万物统视为一个树状结构上不同的分枝,观察和分析各种物类的性状差异,摸索不同物性的变化规律,把握物属之间相互关系,确认各物所在的大枝、中枝、小枝、大格、中格、小格、末格(理论上可以无限分化、细化)。

  作为认识客观事物的活动,格物具有以下特征:

  (一)具体性和系统性

  格物既是具体的也是系统的。格物从识别具体各物着手(如初时认出父母,分清兄弟姐妹,然后厘清舅子老表,知道列祖列宗),但不是孤立地看待各物,而是既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地认识和区分它们,把它们纳入一个体系(如编修家谱族谱),这样既分析又综合,形成系统性的认知。

  人类属于动物界(大树)中脊索动物门(大枝)、哺乳动物纲(中枝)、灵长目(小枝)、人科(大格)、人属(小格)、智人种(末格),其他动物基于各自特性各在不同的环节分叉出去。各种动物各居“动物界树”的不同枝格,一起构成了动物界谱系树。这种基于人类的性质和特征而将其纳入动物谱系的认识方法,体现了格物的具体性和系统性。

  谱系树的形状是典型的“木长貌”,绝非巧合,而是缘于二者根本上的同质同性,都是万物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的形象表现,是格物具体性和系统性相结合最恰当的表达方式。中国人族谱家谱中的瓜藤图也是一种谱系树。

  谱系树也可以体现为另一种形式,即表格,它仍然是“格”的本质的体现。很多时候谱系树和表格可以并行使用。如格阴阳,太极为树干,两仪为主枝,四象为分枝,八卦为格,构成经典的“木长貌”、标准的谱系树(如图一)。这颗树继续生长,八卦再各自生出八卦,就成六十四卦。同时,这一体系也可以用表格来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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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一:太极八卦谱系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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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格之格具有与“木长貌”之格相同的特征,那就是它不会独自存在(没有只有一格的表格),而是和其他格一起,共同构成表格,建立系统。

  格物的具体性和系统性还体现在观察和理解物与物的相互作用上。碳可燃,氧助燃,把碳置于氧气充足的环境里加热到其燃点,碳和氧就会化合为二氧化碳并产生热量。科学地认识碳的可燃性,实质是发现和理解碳与其他物质的相互作用,观察和研究碳在环境系统中的运动、变化。科学试验的通常模式是,根据假说创造或搜寻相应的环境系统,观察具体的研究对象在这些环境系统中的运动变化。本质上看,科学试验就是具体性和系统性相结合的格物。科学试验的可重复性,使人们能够依据物质内在性质和外在环境系统而预测其运动变化,因而格物的过程也是摸索事物运动变化规律的过程。

  (二)有序性和复杂性

  格物活动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把事物进行归类。生物与非生物、有机物与无机物、金属与非金属之类的概念,都由归类得其所属,并得其所用。归类的依据是物质性状的异同,其实质则是主观上给纷繁的万物建立秩序。

  上列太极八卦图、表清晰地表现了这种有序性,那就是按照性质(阴阳)依序排列,不得错乱:乾卦只可能属于太阳象,源于阳仪;而坤卦只可能属于太阴象,源于阴仪。在“木长貌”和谱系树里,性质相同相近相异相反的物与物之间的“位置距离”各不相同,如八卦谱系树上,乾与坤相距最远,乾与兑相隔最近,也是格物有序性的表现。

  格物的有序性对应于、根源于万物的有序性。混沌既开,物有本末,万物的有序性是儒家强调社会秩序的哲学理据。格物因而既是儒学世界观的概括,也是儒学人格体系立论的起点。格物为“八目”之首,此其理也。而格物是否科学合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类建立的主观秩序与万物固有的客观秩序是否吻合。某种角度上看,人类知识水平的高低,就是此主观秩序与彼客观秩序的吻合程度,因为它取决于人类对事物性质认识的准确程度,根本上取决于人类科学实验和社会实践水平的高低。

  同时,格物的过程也是有序的。婴儿最先认识母亲,幼儿可以分清兄弟姐妹,少年逐渐区分舅子老表,成人才具备编修家谱的能力,此为最简单的例证。总体上讲,格物的过程一般都是由表及里,由简入繁,由粗而精,由片面到全面,由具体到系统。

  然而,物质性质和特征是多方面的,朱熹将其表述为“众物之表里精粗”[8],用现代语言讲,那就是物质具有各种物理性质、化学性质,生物具有各种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基于不同方面性质和特征的格物,会构成不同的系统,描绘出不同的谱系树或表格,格物因而复杂。以家畜为例,可以按用途和毛色分别粗略格化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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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例虽然简单、朴素,却喻示了不同的物可能具有相同的性状、同类的物可能具有不同的性状,如《荀子·正名》所言:“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9]。如果用谱系树或表格的方法把基于不同性状的格物整合到一个体系中,就必然出现不同枝格的交错重叠,呈现出复杂的、多层的、立体的网格形态。这个时候,概念、符号、内涵、外延等问题隐现于人的脑海,人们开始跨入形式逻辑学的门径,登上思维的更高境界。

  (三)普遍性和无穷性

  格物的对象是宇宙万物,其普遍性显而易见。从神农鞭百草到中药铺药柜分格,从乘法九九表到Windows操作系统,从世系瓜藤图到国家体制,从项目管理的横道图到全面质量管理的鱼刺图,无所不格。万物纷繁,五光十色,针对不同对象、领域的格物,采取不同视角、方式的格物,都会给人们带来不同的认知成果,各门类学科由此而生。人类知识体系也如“木长貌”建立起来,这就是“致知”了。

  格物是一个不断推进、没有止境的过程。仰望星空,人类先识别了太阳系中的恒星、行星、卫星,随着观测技术的进步,视野越来越宽,视距越来越远,认识到了更加遥远、更为不同的天体,描绘出的宇宙谱系树越长越大。凝视微末,人类逐步发现了分子、原子,绘制出《元素周期表》,按电子层和外层电子数格化各种元素,还不惜血本建造巨型对撞机,旨在观测发现更小的基本微粒,“以求至乎其极”[8]。可以说,所谓科技水平的高低,实际是格物的精准程度不同。  

  三、格物致知的意涵

  (一)格物致知的基本含义

  历代对“致知”之“致”的训释分歧不大,大都释为获得、达成。对“知”的理解却有两个层面,一个是知识,一个是智慧。其实古时“知”与“智”为同一字,因此“致知”理当兼有获得知识和开启心智两层含义。黄铁军指出:“‘格物致知’不仅关乎自然奥秘,也关乎人类自身精神的成长,每次对物理世界认识的深化和更新,都带来人类观念和心态的巨变”[10],所言极是。

  于是,格物致知的意涵可表述为:把万物看作一个树状结构上的不同分枝,通过认识各物性质和变化规律,发现物与物之间的相互联系,确认各物类属的活动,逐步形成并不断丰富和完善不同领域知识体系,同时不断改善思维方式和认知能力,向穷究万物本质和探索宇宙普遍规律的方向不断推进。

  《大学》对“八目”中的后“六目”都有阐述,却没有阐述格物与致知⑥,但其前文“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之论,已对格物致知的意义做出了提点。“物”即宇宙万物,“物有本末”就是万物(像树木一样)有本有末,即“木长貌”,其实就是以物为格。“事”即物质运动,“事有始终”就是物质运动有原因、有条件、有过程、有结果;“先”为物之本、事之始,“后”为物之末、事之终,“知所先后”就是弄清了物之本末、事之始终,即弄清了各物的来源和性质、类属和状态,各事的起因和条件(环境系统),预知了过程和结果;如若弄清了万物之本末与万事之始终,“则近道矣”,即接近了万物本质和宇宙普遍规律。

  人也是万物之一,格物致知也包括认识人自身,认识人的天性、本能,“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大学》下文所谓“诚其意”,就是要人坦诚地面对自身的这些现象和性质,“毋自欺也”,从而“慎其独”,做个君子。因此,从“致知”到“诚意”顺理成章。

  (二)格物致知的主要特性

  作为人类认识事物、探索真理的过程和方法,格物致知至少具有以下几个主要特性:

  1.实证性。格物而后致知,致知在格物,就是说知识源于科学试验和社会实践,其正确性和适应性又要通过实践来检验和印证。

  2.概括性。知识是实践经验的积累,但不是简单地记忆、无序地堆砌,而是经过总结提炼的概括性描述。从具体到抽象,再从抽象到具体,知识因此也可能间接地来自学习,并得以系统、全面地传播、继承和发展。整个过程中,符号和语言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知,词也,从口从矢”[2]227,可会意为“出言如矢”。射箭之道在于准确,那么知识就必然以描述准确、概括精当的语言形式存在。格物致知的概括性,促使人类的语言工具不断发展和创新,而语言工具的发展和创新,又反过来促进和加速格物致知的深入推进。数学就是这样一种语言工具,其描述知识的准确性和对格物致知的推动作用无可替代,而E=mc2⑦堪称人类语言中最具智慧、最为精妙的一句。

  3.广泛性。王阳明认为格物是圣贤才能做的事,宣称“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11]。事实上,人人都可以格物,行行都可以致知,只是所格之物的类型不同,所致之知的体系不同,“近于道”的途径、程度不同而已。一个农民的格物对象,是二十四节气,是五谷六畜;一个青铜器工匠的格物对象,是模与范,是铜与锡;一个天体物理学家的格物对象,既是天体,又是微尘。假定农民发扬愚公移山精神,打破沙锅问到底地求索二十四节气的成因,那么他或他的后人迟早会发现地轴倾角和地球绕太阳公转;假定青铜器工匠也发扬愚公移山精神,打破沙锅问到底地求索铜和锡的来源,那么他或他的后人迟早会触及超新星爆炸的问题。三个不同领域的“君子无所不用其极”⑧,竟然殊途同归,都把目光投向深邃的太空。由此可以发现一种似曾相识、看似巧合却可能是发乎本质的关系:个人之格物致知如枝,各领域之格物致知如支系,全人类之格物致知恰是“木长貌”。

  4.相对性。知识需用语言表达,然“道可道,非常道”,万物本质和宇宙普遍规律却不是语言可以言表的。就算物理学建立起了能够统一描述至今观测到的所有物理现象的万有理论,那也仅适用于“至今观测到的所有物理现象”,未必能描述和解释至今尚未观测到的物理现象,也未必能描述和解释其他非物理现象。格物的普遍性和无穷性,决定了致知的相对性。

  (三)格物致知的哲学属性

  格物致知有着鲜明的哲学意蕴:首先是唯物论。《大学》讲“物有本末”,认为格物才能致知,坦承“恶恶臭,好好色”之类客观存在,都表明物质是第一性的,是认识的前提。第二是实践论和可知论。格物致知是实践,也是认识的方法和过程。重视实践的同时也强调意识的作用,认为格物致知后可以诚意正心,并通过实践改造自我、改造客观世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第三是辩证法。“木长貌”表达了万物同源、既互相联系又互相区别的基本观点;性质截然相反的物质也同在一个系统中,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是辩证法的直观表达;“木长貌”所表现的运动态势,则是“知无涯”、“真理相对性”的生动展现。

  孔子读《易》,韦编三绝,说明他对宇宙奥秘进行过孜孜不倦的思索;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表明他把求索万物本质和宇宙普遍规律作为人生终极目标。格物致知是孔子殚精竭虑后总结出的宇宙观和方法论,因此《大学》把它列为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的前提。它不仅如传统上认为的那样适用于社会学、伦理学、政治学范畴,也适用于对自然界的认知,是儒家思想的哲学基础。

  格物致知表达的哲学思想,是儒学立论的根基和固有组成部分。认识格物致知的哲学属性,对全面准确地认识和理解儒家思想体系具有基础性的意义。遗憾的是,后儒囿于思想观念上或训诂方法上的局限,并没有精准地掌握并实践格物致知的内涵,使原始儒家精妙的思想概念的传承产生了令人遗憾的嬗变。

  在古希腊哲学之后,西方出现了一神论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四大皆空”的佛陀宇宙观之后,南亚出现了有神论的小乘佛教;在“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道家宇宙观之后,中国出现了张道陵的神仙道教。这些现象意味着原始神秘主义的回归与升级,是对于古典理性思想的反动,而古典理性思想的衰退与古代社会格物水平的低下不无关系。格物致知的哲学思想也面临着同样的历史环境。郑玄、王阳明之流为观念、见识所困,以唯心观看格物致知,只是碍于“子不语怪力乱神”,便把外在之神内化,将格物致知理解为心性向外界的投射,使之蒙上了过多的主观色彩,偏离了原旨。

  程朱一脉的问题出在技术层面上,那就是把“格”误训为“至”,导致逻辑上的混乱和方法上的错误。好在“即物穷理”还是坚持了格物致知的唯物观和实践精神,所以有学者认为:“宋代理学本质是科学性的,伴随而来的是纯粹科学和应用科学本身的各种活动的史无前例的繁盛”[12]。然其毕竟未能精当而有说服力地诠释格物致知的意涵和哲学思想,在引发新的聚讼、被反对者斥为“伪学”⑨之后,并未起到正本清源、拨乱反正的作用。

  近代以后受西方科学思想影响,国人开始从新的角度重新审视格物致知。起初把格物致知看作一门学科,将physics译为“格致”,后来想到格物致知的意义所及远不止physics一门,遂转用朱熹之语将physics改译为“物理”。现代汉语字词典赋予“格”以“推究”新义项,只能算是程朱“穷究”之说的沿袭。当代一些学者力倡“格物致知精神”,本当嘉许,但若“格物致知”一词含义不明,又何谈“格物致知精神”?

  其实诸多争执看似有天南地北之遥,但回到分歧的原点,其间也就只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是破译这个“格”字。

  余论:

  汉字美妙绝伦,仅此一“格”已足显古圣先贤造字之工巧、措辞之精微。然则后人却不解“格”之真义,继而未获格物致知之真谛,造成认识上的偏差和行动上的过失。比如,不能系统地看待君臣父子这些身份和关系,一味强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长期漠视臣从而为君、子出而为父的客观事实,导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极端化思维与行为。如此种种,使儒家思想的理性精神走向了自身的反面。儒家思想在新文化运动中备受诟病,确立了两千多年的主导地位有所动摇,很大程度上是受此所累。

  另一方面,格物致知真义的迷失,使格物致知有陷入末流末技之危。即使格物,其对象总局限在社会领域内,极少涉足自然界。因此中国古代科技,如化学(冶炼)、医学、天文、地理(风水)等,多带有道家色彩,常被贬为旁门左道。在格物致知指向不明、难以适从的情况下,儒门中人的“正途”是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没有歧义的修齐治平上。这种理论体系下培养出来的人才,大都人文素养高深,科学知识贫乏,到晚清则沤成误国亡国之患。一字之惑,竟成千年之痒、百年之痛,诚可叹也!

  注释:

  ①《古代汉语字典》(彩色版,大字本;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06.11.)第234页:“本义指树木枝条很长”。《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第4版(王力等原著,蒋绍愚等增订;商务印书馆;2005.7.)第121页:“树木的长枝条”。《辞海》第6版,1999年版缩印本(音序)(世纪出版集团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1.),第2184页,解释“枝格”为“长枝条”。

  ②后代字词典中,《唐韵》、《集韵》、《韵会》、《类篇》、《康熙字典》等释“格”,都有“树枝也”义项;《辞海》有“树木的枝条”义项。

  ③一般情况下,以“某何貌”作训的字为形容词,“木长貌”应释为“层层节节分支的”、“不断分化细化的”,但历代似均未见此义之应用。“格”作形容词的应用都来自于后起引申之再引申,如“格言”之“格”,与初始之义相去较远。鉴此,并得后文“路”、“洛”、“络”、“骼”等字旁证支持,本文直译“木长貌”,视作名词。

  ④无独有偶,汾河者,分流也,华夏文字发源地附近的黄河主要支流被直接用“分”、“各”这类表示分支的字符来造字命名。

  ⑤这种相关联的多义性并不是引发后世释义混乱的根源。以“人”字为例,它可指个人、人群、人类等不同范畴,而不会有理解上的混乱。事实上,正是对这些关联意义线索的基础性地位的漠视,导致了对“格”、“格物”乃至“格物致知”的错误解读。

  ⑥朱熹认为这一章亡佚,并“为经补传”,在“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之前增补了一段论述。后代一些文本却将补传置于“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之后,太粗心了。

  ⑦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其中E表示能量,m代表质量,c表示光速。

  ⑧大学原文“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虽然写在“诚意”之后,但也可能包含了在格物致知过程中的“无所不用其极”,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当为“君子”。

  ⑨朱熹学说在南宋当时因政治党争而被斥为“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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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二卷)[M].北京:科学出版社.199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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